原创小说|杀人的乞丐



枫林路是没有枫树的,一棵树也没有,满目荒凉。我走在破转破瓦之间,看着两边倒塌的房屋露出暗红色的砖头和楼梯——像被撕去肚皮露出血淋淋的内脏。我从来没有走进过这条路,除了有一次在开着我的凯迪拉克路过街口时,我的一只眼(忘记了是哪只眼)瞥见过它,心里还讽刺道——世界上竟还有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。今天为什么来这里,我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。只是因为心里难受得很,没有兴致去玩乐,想在没有人的、可怜的地方找一些莫名其妙的安慰。我想褪去有钱人的外衣,去感受一下平常人的平常心境,什么辛劳啊,忧虑啊,自卑啊,就是不想要恐惧,它可以杀死一个人。

枫林路还真长,走了半个小时还没有走完。在半个小时里,眼里尽是破败的房屋、散乱的石块和肆虐的野草。破败在这个世界有存在的意义吗?我真是来错地方了,想过普通人的一天却来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。

我不耐烦地踢着一个石块。这个石块比一个鸡蛋大一些,就像其他比鸡蛋大一些的石头一样,它凹凸不平,就像其他凹凸不平的狰狞的石块一样,它上面布满了苔藓,就像其他布满苔藓的沧桑的石块一样。可是这个石块格外得好踢,好像生来就是给人踢一样,终于有一天,由我来完成他的夙愿。然而最后一脚有些用力,石块被踢了很远。紧接着传来一声痛苦的叫唤,一只猫从草丛里蹿了出来。我吓了一跳,赶紧扭过头想往回走。我可不想再伤害人了,不想再看到被我伤害的人了。没想到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愤怒的喘息声。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,我差点摔倒。

“小子,你在搞点什么!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耳后咆哮。我怯怯地低着头转过身,恰好看到了一只穿着破拖鞋的脚,大脚趾在汩汩地往外流血。完了,又闯祸了,这次跑不了了。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我颤抖地说。一抬头,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,眼睛的后面是一张长满胡子的、肮脏的脸。

“小子,赔钱。至少这个数。”大胡子伸出四个手指头,放在我眼前。这个数字对我来说什么问题都没有,我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裤兜里,可是居然找不到皮夹,只摸到一张银行卡。“这个行吗?”我颤抖着把银行卡掏出来。

“这里可没有取款机!”大胡子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,好像要把我拎起来。事实上,我真的被拎起来了,感觉脚下空荡荡的。“别别别,我有办法,我有办法······”第一次被拎着说话,感觉喉咙紧紧的。大胡子把我放了下来,我松了一口气,还原地踏了几步,确认自己已经踏踏实实的站在地上了。大胡子有些奇怪地看着我,像看着一只可笑的猎物。

“我可以叫我朋友来送钱。”我说。

“我可是个讲道理的人,虽然我是个乞丐。我想世界上再也没有想我一样这么富有正义感和勇气的乞丐了。”大胡子的双臂交叉着,把下巴抬得很高。他长满毛发的头大得与他的身体极不相称,像是一根竹竿上插了一只南瓜。我假装咳嗽了几声,用来掩盖我按捺不住的笑声。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夸自己的乞丐(当然我没接触过乞丐,他是第一个)。

我掏出手机,示意我要打电话。我站到一根破败的墙角,感觉他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。我拨通了K的电话,这小子可是我的铁哥们。K慵懒的声音告诉我他在睡觉,虽然他家离这只需十分钟的车程,但依他磨蹭的性格,估计需要半个小时。最后我大声说,”你兄弟的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上了!“接着挂了电话。

大胡子突然在我背后冷笑了一声,说,“我可不轻易要你的命。我专杀那些没有道德、可恶的有钱人。看你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有钱人。”大胡子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,最后那双红色的眼睛停在了我的脸上。我下意识看了看我的牛仔裤和白衬衫。这不是我平时的装束,这是我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准备的。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心跳得厉害,感觉这双红色的眼睛要把我看穿了,看见了我的罪恶,我十恶不赦的身份。

 大胡子往地上一坐,不大的身躯在我眼里成了一块巨大的可怖的岩石。“我是杀手,为了自己,为了正义和真理,专杀可恶的有钱人。”我踉跄了一下,靠在了长满青苔的残垣上。

“我可没有犯罪,犯的只是现在的不健全的法律里的罪。在正义和真理的法典里,我完全是清白的。”

“我杀的最后一个人是房地产大亨。他杀了我的妻子,用他的车,用他懦弱的想要掩盖一切真相的人格。哦,我的妻子······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十年······就在瞬间,我上半辈子的回忆和下半辈子的支撑都消失了。”大胡子掩着面,停顿了良久。最后他把手从脸上拿开。他的眼睛比之前更红了,像是溢出了血红色的仇恨的液体。

“作为一个卑微的普通人,我能反抗、攻击什么呢?那个罪人买通了警署和法院,逃脱了罪责,仅仅扔给了我一些钱。哼,钱!我没钱没势,能有什么办法呢!我的妻子······在我妻子的葬礼上,我萌生了杀人的想法,并且如此坚定,如此汹涌。我在三天后的晚上,带着匕首,潜入了他的别墅。凭什么这种社会毒瘤可以过着优越的生活,逃脱一切罪责?我那时就站在门后,踌躇不前。如果我杀了他?我不也成了杀人犯吗?但是结局将会不同,我会坐牢,走上刑场,愚蠢的法律将置我于死地。但是我在我的法典中,我不是罪人,而是英雄。妻子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。我拔出匕首,匕首清冷的身体映出我可怜、恐惧、愤怒的面孔。我多么恨这张面孔,我多么恨自己的无能!我终于冲了进去,刺向了熟睡中的罪人。我只刺了一刀,没有把刀拔出来,因为这把刀完成了他的使命,他也连同敌人死了。因为过于紧张,我都没有感受到刀扎进肉体的声音。那个罪人惨叫了一声,慌乱地按了床头的报警器,顿时整个大宅子都充斥着刺耳的警报声。我没有跑,而是腿软得跪到了地上。没想到到最后我还是以耻辱的姿势迎接死亡。”


大胡子用很低沉的声音讲着他的故事。他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小说家,因为他的故事听起来漏洞百出。这个故事好像已经被他讲了很多遍,他很熟练地用他的话,用他的表情给我讲了这个故事,好像仅仅是故事似的,他演绎地绘声绘色。但是这个时候我已经虚脱得蹲到了地上,额头上冒着冷汗。他说的每个字都让我痛苦地发抖。事实上,我就是一个罪人,像那个房地产大亨。我脑海中极力隐藏的一幕又冲了出来,像势不可挡的洪水。那个女孩就躺在血泊当中,像一只垂死的猫,血泊中映出我恐惧的逃跑的背影。这是两天前发生的事,但好像在我的身体里、我的血液和我罪恶的灵魂里存在好久了,它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,现在我看见它直挺挺地站在前方,以无可想象的速度朝我奔来,而我被困在原地,再也无法逃生了。

“之后我进了监狱,关了十年。我以为我会死,但是在一个极其明媚的早晨,我出狱了。我一直在酝酿一个计划,一个我下半辈子赖以生存的目标——杀死所以可恶的有钱人。我真的一点都不后悔,一点都不。出狱后的第一个目标是我曾经的邻居。他住在一个大得走不到边的大房子里,我们的消费者就像长在它的屁股上。我早就听说过他的累累恶行,贪污、抛弃妻子、嫖娼。我在一个同样漆黑的夜晚杀了他,用我新买的发着冷酷的光的匕首。之后,我杀了一个肥胖的假慈善家、一个肉食品大亨、一个警长、两个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······他们都拥有难以置信的财产,和难以置信的品行。当他们一个一个倒在我的匕首之下,我好像看见我的妻子一点一点活了过来。我从来没被抓住过,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,我不再恐惧了,我变得越来越谨慎。“大胡子显得洋洋得意,列了一大堆他杀过的富豪的名单,身为一个富豪,我居然没有听说过任何一个名字。

最后我已经瘫坐在了地上,不断地看手表。终于K来了,他红色的跑车扬起了灰蒙蒙的烟尘。我赶紧从K手里拽过钱,塞在了大胡子手里,我避开了他的眼睛。大胡子站了起来,转身离开。我的心还狂跳不已。就在我要上车的时候,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衣服。我吓得不敢回头。

“能给我点钱吗?”我转过头,看见一个老乞丐伸着手。我从K的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给他,只是出于害怕。

“年轻人,不要被那个疯子吓到了。都是他胡诌的。”

“什么?疯子?”我有些惊讶。

老乞丐干笑了一声,说:“他是不是跟你讲他杀了很多有钱人?都是这个疯子编的!他逢人便讲这个,我都可以背下来了。哪有人到处说自己是个杀人犯的。从没见过这么仇富的穷人,做个穷人就应该老实本分一点喽,我们还要靠你们有钱人吃饭呢。”

我并没有为直到大胡子的故事是假的而感到轻松,我反而觉得其中的某些部分更加真实了。我的目光越过老乞丐的头顶,看见一双红色的眼睛在一面破墙后盯着我,像是在遥远的黑夜里燃烧的火焰。

“我不是有钱人。”我颤抖地说,然后跌跌撞撞地钻进了车里。

“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。”老乞丐把脸凑近车窗。“他确实杀过人,不过没有成功。那个房地产大亨没有死。我们乞丐的消息绝对可靠。谢谢你的施舍。”然后他转过身,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张钞票,对着太阳看了看,吹着小哨走了。

“这些乞丐总是神神叨叨的。”K抖着腿说,“现在去哪儿?”

“警察局。”

我蜷缩在座椅里,茫然地看着天空。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来到这里了。然而在这里,我的的确确感受到了一种解脱,这种解脱在此刻或马上就要实现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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